--- title: "诗人背得出自己写的诗吗？" description: "我们背一首《静夜思》要念好多遍，那写诗的人自己背得出吗？我们从心理学家的记忆实验，讲到王安石改了十来次的“绿”字、李贺的锦囊、李白丢掉的诗稿，还有杜甫、白居易怎样让自己的诗一直被记住。" pubDate: 2026-10-28 tags: ["记忆", "诗歌", "心理学", "小实验"] clc: "B842" hero: "./hero.svg" refs: - id: slamecka title: "The generation effect: Delineation of a phenomenon" url: https://doi.org/10.1037/0278-7393.4.6.592 site: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author: Norman J. Slamecka, Peter Graf date: "1978" note: "自己想出来的押韵词、近义词，比直接读到的记得牢，五个实验都是这样" - id: jiadao title: 唐代苦吟诗人贾岛墓葬鲜为人知 url: https://www.chinawriter.com.cn/GB/n1/2016/0715/c404063-28558237.html site: 中国作家网 date: 2016-07-15 note: "贾岛在驴背上琢磨“推”还是“敲”，“推敲”一词由此而来" - id: wanganshi title: 春风“又绿”还是“自绿”——王安石《泊船瓜洲》再考辨 url: https://www.chinawriter.com.cn/n1/2025/0521/c442005-40484545.html site: 中国作家网（来源：羊城晚报） author: 刘成国 date: 2025-05-21 note: "引洪迈《容斋续笔》卷八：草稿先写“到”，圈去注“不好”，又改“过”“入”“满”，凡十许字，才定为“绿”" - id: forget title: Forgetting curve url: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Forgetting_curve site: Wikipedia note: "艾宾浩斯 1885 年的实验：刚学会的东西开头忘得最快，复习能让记忆保持得更久" - id: lihe title: 李贺：鬼才的抑郁人生 url: https://www.chinawriter.com.cn/n1/2023/1109/c442005-40114820.html site: 中国作家网（来源：北京晚报） author: 黄西蒙 date: 2023-11-09 note: "引李商隐《李长吉小传》：李贺背着旧锦囊，想到句子就写下来投进去，晚上再连成诗" - id: sushi title: "Visiting the Monks at Solitary Hill in Winter（苏轼《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》）" url: https://cn-poetry.com/su-shi-poems/visiting-in-winter.html site: cn-poetry.com note: "诗的原文和英译，末两句“作诗火急追亡逋，清景一失后难摹”" - id: dufu title: 杜甫夔州诗学术讨论会开幕词——综述杜甫夔州诗 url: https://www.aisixiang.com/data/176570.html site: 爱思想（原载《草堂》学刊 1984 年第 2 期） author: 缪钺 note: "引杜甫《解闷十二首》之七：“陶冶性灵存底物，新诗改罢自长吟。”" - id: baijuyi title: 唐代长安城的诗歌传播 url: https://www.chinanews.com.cn/cul/2022/02-12/9674427.shtml site: 中国新闻网（来源：光明日报） date: 2022-02-12 note: "引白居易《与元九书》：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，乡校、佛寺、逆旅、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" - id: libai title: 管士光：李白的“功臣” url: https://www.chinawriter.com.cn/n1/2025/0123/c442005-40407518.html site: 中国作家网（原载《随笔》） author: 管士光 date: 2025-01-23 note: "引李阳冰《草堂集序》：李白病重时“草稿万卷，手集未修，枕上授简”；战乱中“当时著述，十丧其九”" - id: baiji title: 花园人生：中唐文人的精神栖居 url: https://www.chinawriter.com.cn/n1/2025/1106/c442005-40598154.html site: 中国作家网（来源：光明日报） author: 张慧 date: 2025-11-06 note: "白居易不断增编自己的文集，分藏在多座寺院；会昌五年（845 年）74 岁时定为 75 卷" --- 你一定背过《静夜思》：“床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……”为了背熟它，你也许念了一遍又一遍。 有个小朋友就想到一个问题：**写诗的人，背得出自己写的诗吗？**李白会不会也有想不起下一句的时候？
先想一想 背一首自己写的诗，和背一首别人写的诗，你觉得哪个更容易？为什么？
李白有没有忘过词，古书里没有记下来。我们也没找到专门请诗人来“考背诵”的研究。不过，科学家做过很多关于记忆的实验，诗人们自己也留下了一些故事。把它们拼在一起，就能找到答案。 ## 一、自己想出来的，特别好记 1978 年，两位心理学家做了一个实验[^slamecka]。他们给大家看一对一对押韵的英文词。有一半是写全的，读一遍就行；另一半只写出前一个词和后一个词的头一个字母，要自己想出一个押韵的词填上。 过一会儿考一考，结果每一次都一样：**自己想出来的词，比光读的记得牢**。科学家把这叫作**生成效应**，“生成”就是“自己造出来”。
只读一遍和自己想出来，哪个记得牢 左边三张卡片写全了押韵的两个字：山—川、天—边、花—家，只读一遍。右边的卡片后一个字空着，要自己想一个押韵的字填上。下面的长条表示过后还记得多少：自己想的那一边更长。 只读一遍 示意图 自己想一个 提示：要押韵 山 — 川 天 — 边 花 — 家 山 — 川 天 — 边 花 — 家 自己填 过后还记得的 少一些 过后还记得的 多一些
图 1 · 同样的押韵字，自己想出来的比只读一遍的记得牢（长条长短只是示意）
写诗，正好就是一直在“自己想”。每个字是诗人自己挑的，押韵的字是自己找的。一句诗还常常要改好多遍。唐朝诗人贾岛骑在驴背上，为了“僧推月下门”还是“僧敲月下门”，比划着琢磨了半天，“推敲”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[^jiadao]。 宋朝的王安石也是这样。他写《泊船瓜洲》里那句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时，草稿上先写的是“到”，圈掉了，旁边注上“不好”；又改成“过”，又圈掉；再改成“入”“满”……前前后后换了十来个字，才定下“绿”字。这件事是南宋的洪迈记下来的，他说自己见过苏州一户读书人家藏的这份草稿[^wanganshi]。
王安石为一个字改了十来次 一行诗“春风又□江南岸”，空着的那个字上面，排着一个个被圈掉的字：到（旁边注着“不好”）、过、入、满，后面还有好几个，最后落下来的是红色的“绿”字。 王安石的草稿：一个字改了十来次 据洪迈《容斋续笔》 到 不好 过 入 满 …… 一共换了十来个字 春 风 又 绿 江 南 岸 最后定下“绿”
图 2 · 王安石为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的一个字改了十来次，每改一次，这句诗就在心里又念了一遍
每改一遍，这句诗就在心里又念了一遍。 所以，诗人背自己的诗，一开始就占了大便宜。 **可是，占了便宜，就一定不会忘吗？** ## 二、诗人也会忘 一百多年前，德国科学家艾宾浩斯拿自己做实验，发现了一件事：**刚记住的东西，开头忘得最快**；要是隔几天再念一念，就能记得久得多[^forget]。
不复习，开头忘得最快 两条线表示过了几天还记得多少。一条不再念，开头一两天往下掉得很快，后来越掉越慢，最后只剩一点。另一条隔几天念一遍，每念一遍就回到顶上，而且每次掉得比上次慢，一直保持在高处。 过了几天，还记得多少 示意图，形状依据艾宾浩斯的实验 记得多 过了几天 念一遍 念一遍 念一遍 开头忘得最快 不再念：越忘越多 隔几天念一遍 一直记得牢
图 3 · 刚记住的东西开头忘得最快；隔几天念一遍，就能一直记得（示意图）
刚冒出来的诗句，还没来得及念熟，最容易溜走。所以很多诗人有个习惯：**想到就马上写下来**。 唐朝诗人李贺出门时，背着一个旧锦囊。想到一句好诗，就赶紧写在纸上，投进囊里。晚上回家，再把纸条拿出来，连成一首完整的诗[^lihe]。 宋朝诗人苏轼在杭州做官时，有一年冬天去西湖边的孤山看望两位和尚朋友。回到家，他马上写了一首诗，最后两句是：“作诗火急追亡逋，清景一失后难摹。”[^sushi]意思是：写诗要像追逃跑的人那样火急火燎，眼前那幅清清亮亮的景色，一旦从心里溜走，过后就再也描不像了。连大诗人都知道，自己的记性靠不住。
李贺想到就写，苏轼说要火急地写 左边：三张写着诗句的小纸条落进一个旧锦囊，晚上再连成诗。右边：上面是眼前的孤山，下雪前的湖、山上的塔、飞着的鸟都看得清清楚楚；过一阵再回想，只剩下淡淡的虚线，塔和鸟都想不起来了。 李贺：想到就写下来 唐朝 苏轼：景色会溜走 宋朝 锦囊 一句诗 晚上回家，再连成一首诗 眼前的孤山 看得清清楚楚 过一阵再想 ？ 塔和鸟呢？ 想不全了 作诗火急追亡逋，清景一失后难摹
图 4 · 刚想到的诗句和景色都容易溜走，所以李贺随手写，苏轼说写诗要“火急”
还记得开头问的李白吗？李白晚年病重，把一大堆诗稿交给族叔李阳冰，请他编成集子。李阳冰在序里说，李白在战乱中东奔西走，那些年写的东西“十丧其九”，十篇里丢了九篇[^libai]。我们今天读到的李白的诗，不少是后来从别人那里找回来的。连李白自己也没能把每首诗都留住。 **那么，写好的诗，诗人怎样才能一直记得呢？** ## 三、改好的诗，自己念，大家也念 杜甫晚年住在夔州（在今天的重庆）时，写过这样一句：“新诗改罢自长吟。”[^dufu]意思是：新诗改好了，就自己拉长了声音，一遍一遍地吟诵。每吟一遍，就是复习一遍，就像图 3 里那条一次次被“念一遍”拉回顶上的线。 白居易的诗，念的人就更多了。他在写给好朋友元稹的信里说：从长安到江西三四千里路，乡村的学堂、寺庙、旅店、来往的船上，常常有人把他的诗题在墙上；读书人、老百姓、和尚、姑娘们，嘴里也常常念着他的诗[^baijuyi]。
杜甫自己吟，白居易的诗大家念 左边：一张竖着写的诗稿，其中一个字圈出来改过，旁边画着声音一圈圈传出去，表示杜甫改好诗后自己一遍遍地吟。右边：从长安到江西的一条长路，路边的学堂、寺庙、旅店和船上都贴着白居易的诗。 杜甫：改好了，自己吟 唐朝 白居易：大家都在念 唐朝 改一个字 自己长吟 正 正 一遍又一遍 新诗改罢自长吟 长安 江西 三四千里 学堂 寺庙 旅店 船上 = 题着他的诗
图 5 · 杜甫改好诗要自己吟上好多遍；白居易的诗，从长安到江西一路上都有人题、有人念（示意图）
一首诗被这么多人念来念去，就不只住在诗人一个人的脑子里了。 白居易想得更周到。他一遍遍地把自己的诗文编成集子，越编越全；到 74 岁那年，定成了 75 卷。他还抄了好几份，分别藏在好几座寺院里[^baiji]。一份丢了，别处还有。
李白的诗稿十丧其九，白居易把诗集分藏在几座寺院 左边十卷诗稿，只有一卷是实线，另外九卷是虚线，表示李白在战乱中丢了九成的作品。右边一部诗集，抄成几份，分别送进三座寺院保存。 李白：十丧其九 示意图 白居易：抄几份分开藏 示意图 留下来的一卷 战乱里东奔西走，丢了九成 十篇丢了九篇 75 卷 74 岁定稿 寺院 寺院 寺院 一份丢了，别处还有
图 6 · 李白的诗稿在战乱里丢了九成；白居易把自己编的诗集抄成几份，分藏在几座寺院
动手试试 **你需要：** 一张纸、一支笔，请一位家人帮忙。 1. 请家人写 10 对押韵的字，比如“山—川”“花—家”。其中 5 对写全，另外 5 对只写前一个字，后一个字空着。 2. 写全的 5 对，你读一遍就好；空着的 5 对，你自己想一个押韵的字填上。 3. 把纸收起来。第二天，请家人只念前一个字，你说出后一个字。 4. 数一数：读来的和自己想的，各记住了几个？ 如果自己想的那一半记得更多，你就亲手做出了图 1 里的“生成效应”。人少的时候结果会有些摇摆，可以多请几位家人一起试。
## 小结 1. **诗人背得出自己的诗吗？** 一般背得出。诗里的字是他自己想出来、改了又改的（王安石一个“绿”字就换了十来次），比读来的记得牢。 2. **诗人会不会忘？** 会。刚想出来、还没念熟的句子最容易溜走，所以李贺想到就写，苏轼说写诗要“火急”。就连李白，写的东西也丢了九成。 3. **什么诗记得最牢？** 念得最多的。杜甫改好诗要自己吟上好多遍；白居易的诗几千里路上都有人念，他还把诗集抄几份藏进寺院。 开头你的猜想对了吗？背自己的诗确实更容易，可再好的记性，也要常常念一念。 ## 参考资料